我站在香榭丽舍大街上,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、汽车喇叭声和此起彼伏的《马赛曲》。蓝色的、白色的、红色的烟雾在夜空中升腾,仿佛为整个巴黎罩上了一层梦幻的纱幕。这一刻,我完全忘记了冬夜的寒冷,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狂热裹挟着,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跳跃、尖叫。
我从来没想过"一条街能活过来"是什么感觉,直到今晚亲眼目睹香榭丽舍的蜕变。平日里优雅端庄的巴黎地标,此刻完全被蓝白色的浪潮占据。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鞋尖不时踩到被丢弃的酒瓶和彩带。有个戴着夸张鸡冠帽的小伙子塞给我一面国旗,我刚想拒绝就被他喷了满脸的彩带。
"Merci(谢谢)!"我笑着擦掉睫毛上的亮片,他却已经唱着歌摇晃着走远了。这种即兴的善意在今晚的巴黎随处可见——陌生人互相击掌,啤酒在人群中传递,连执勤的警察都被热情的球迷拉进合照。我甚至看见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,他的轮椅扶手插满了蓝白色的气球,路过的年轻人都会俯身与他碰拳。
比起其他国家球迷庆祝的粗犷,巴黎人的庆祝带着特别的法式情调。有人把香槟倒进马卡龙里分食;打扮时髦的姑娘们踩着高跟鞋在消防栓喷出的水幕中跳舞;街头艺人支起手风琴即兴演奏。在共和广场,我遇见一群艺术系学生正在用荧光涂料给路人画世界杯主题的脸绘。
"你要试试吗?免费的!"扎着脏辫的女生冲我眨眼,"左边脸画姆巴佩,右边画格里兹曼。"我还没回答,她已经被同伴按在椅子上开始创作了。冰凉的笔尖在脸颊上游走时,我闻到空气中飘着焦糖可丽饼的甜香,不远处有个流动餐车被狂欢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。
凌晨两点,我在圣米歇尔喷泉边稍作休息。喷泉池里漂着十几个空酒瓶,水面倒映着仍在狂欢的人影。突然注意到有位穿着旧款国家队外套的老人独自坐在长椅上,他捧着一个小收音机贴在耳边,浑浊的眼睛泛着泪光。
我鬼使神差地坐到他旁边。"1998年,"他没头没尾地说,指尖轻抚收音机上褪色的贴纸,"我们也在街上跳了一整夜。"他的声音淹没在突然爆发的欢呼声中,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——这些街头庆祝从来不只是为了当下,更是几代法国人情感的接力。老人把收音机塞给我,里面传来略带杂音的解说,是二十多年前那场决赛的录音重播。
接近日出时分,官方准备的焰火表演开始了。我挤在凯旋门下的人群里,看着金色火星在拿破仑时代的浮雕间绽放。有个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拼命伸手想接住落下的火星,她戴的国旗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就在这时,我口袋里忽然震动起来。是早晨提前设置的闹钟——提醒我去赶返校的早班火车。现实感突然回归,但环顾四周仍在歌唱的人们,我决定改签车票。因为我知道,多年后再回忆起这个冬天,我可能会忘记比赛的细节,但永远会记得这些蓝色烟花下陌生的笑脸、分享的啤酒和在街头相拥而泣的巴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