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1年11月16日,大阪市中央体育馆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。当我一个球扣杀落地时,整个场馆突然安静了一秒——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尖叫。记分牌定格在15:6,我的膝盖重重砸在木地板上,掌心传来的刺痛真实得不像梦。这块见证过无数传奇的场地,此刻正被中国姑娘们的泪水浸透。
套上绣着国旗的队服时,我的手指一直在抖。教练说日本队研究透了我的斜线扣杀,可他们不知道,前天晚上我偷偷把训练服反穿,在浴室对着瓷砖练了200次直线重扣。当第三局18:19落后时,我听见场边日本观众已经开始唱庆祝歌,郎平突然用北京话吼了句:"让他们见识什么叫铁榔头!"那个瞬间,我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。
现在年轻人总说我们那时候没有运动医学保障。确实,赛前队医用胶布给我缠满血泡的右手时,疼得我把毛巾咬出了洞。但你们知道吗?当决胜局张蓉芳那个鱼跃救球擦着边线飞回来,我接球时根本感觉不到疼痛——后来拆胶布才发现,血水已经把黄色胶布染成了褐色。观众席有位穿中山装的老华侨,赛后硬塞给我一管新加坡药膏,他颤抖的手比我的伤手抖得还厉害。
领完奖杯那晚,我们十几个姑娘挤在酒店房间,用偷偷带来的电炉子煮了七包华丰三鲜伊面。孙晋芳把金牌泡在面汤里说要"沾沾喜气",结果捞出来时挂满了葱花。凌晨三点查房的日本服务员看见满屋子的冠军抱着泡面桶唱歌,惊得差点报警。现在想想,那可能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方便面——每包价值0.35元,就着价值连城的金牌。
有个细节媒体从来没报道过。决赛前夜,我们发现日本队提前换了新球网。陈招娣凌晨两点溜进场地,用发卡把网眼悄悄撑大了0.5厘米。这个"作弊"让我们第二天扣杀成功率提高了11%,直到2008年奥运会重逢日本教练,他还在纳闷当年我们的球为什么总能擦网而过。现在说出来,是因为当年二十出头的我们,既怀着为国争光的纯粹,也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狡黠。
回国时我的行李箱被海关拦下三次——第一次因为六瓶日本养乐多(当时国内没有),第二次因为三十包味精(队友说要带回家乡),第三次最荒唐:海关人员指着我们托运的奖杯非说是"金属制品需要缴税"。是机场领导认出了报纸上的照片,红着脸给我们放行。现在养乐多超市随便买,但1981年那六瓶被当成宝贝的乳酸菌,至今还在我家冰箱里留着空瓶子。
领奖台上奏响国歌时,我忽然想起上海弄堂里那个水泥墙。12岁那年,我每天对着斑驳的墙皮练习垫球,邻居总骂"小囡侬疯特了"。谁能想到九年后,这道墙的影子会出现在世界杯的赛场上?回国后收到一麻袋来自那个弄堂的信,最破旧的那封里夹着半块墙皮,上面用红漆写着"中国"。
三十八年过去,当我看见朱婷们穿着新款队服站上领奖台,总会下意识摸右手无名指——那里有道月牙形的疤,是1981年大阪球馆木地板留下的吻痕。现在的姑娘们有高科技护膝、营养师团队,但她们扣杀时眼神里的火光,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。或许这就是女排精神最朴素的传承:当球迎面飞来时,你永远不知道那是个普通传球,还是改变人生的机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