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7月11日,约翰内斯堡足球城体育场的灯光像银河一样倾泻下来,我的球鞋踩在刚刚结束决赛的草皮上,还能闻到混合着汗水与泥土的气息。作为现场唯一获准进入内场的中国记者,我攥着被汗水浸湿的记者证,看着西班牙队狂欢的金色纸屑落在肩头——这一刻,世界杯的魔力让我这个"足球老油条"也红了眼眶。
当祖马总统宣布闭幕式开始时,全场7万多人同时跺脚的声浪像远古的鼓点。穿彩色珠串的舞者从四面八方涌来,他们跳跃时,腰间葫芦制成的响器发出沙沙声,让我想起三周前开幕式上那只巨大的"非洲蚂蚱"机械装置。此刻的表演更原始也更动人,舞者用身体模拟着羚羊奔跑的姿势,有个扎满头小辫的女孩对我眨眨眼,突然把一串骨制项链挂在我脖子上——冰凉的触感让我真实地感受到:这就是非洲的温度。
当《Waka Waka》的前奏响起,我前排的巴西记者突然站起来扭胯,差点打翻我的镜头。Shakira穿着缀满LED灯珠的短裙出场时,整个体育场变成了蹦迪现场。德国摄影师汉斯边拍边喊:"这姑娘的每个细胞都在跳舞!"我看到看台上白发苍苍的南非老奶奶跟着节奏拍手,哥伦比亚球迷把国旗当披风甩动。在副歌部分,85个参赛国的国旗同时从顶棚垂下,我伸手抓住中国国旗的一角,布料掠过掌心时,突然理解了什么叫"地球村"。
表演结束后的烟花中,我撞见正在球员通道接吻的皮克和Shakira——这个后来传遍全球的镜头,其实发生在我的广角镜头盖掉落的瞬间。当时皮克突然单膝跪地给女友系鞋带,Shakira笑着揉乱他的卷发。我悄悄后退时踩到了谁,回头正对上卡西利亚斯促狭的笑脸,这位冠军队长对我比了个"嘘"的手势,他球衣上还沾着香槟酒渍。
凭借国际足联的银色通行证,我溜进了西班牙队的更衣室。哈维正用加泰罗尼亚语打电话哭得像个孩子,伊涅斯塔光着上身往比利亚头上倒香槟。最震撼的是普约尔——这个铁血后卫蜷在储物柜前,把脸埋进手机视频里:屏幕上是他在巴塞罗那住院的父亲。当我悄悄退出时,博斯克教练塞给我一块沾满泡沫的金牌:"孩子,帮我们记住今晚。"
闭幕式最大的泪点出现在大屏幕播放曼德拉录像时。91岁的老人因曾孙女车祸去世未能到场,但当他虚拟影像说出"这是属于非洲的胜利",我身边穿南非队服的男孩突然放声大哭。现场8架探照灯同时射向夜空,在云层上投射出曼德拉剪影,那一刻连安保人员都放下了对讲机仰望天空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个创意是导演组在彩排前夜临时增加的。
在文化表演环节,12个河南少林寺的小武僧表演"足球功夫"时,我差点把矿泉水喷在前排观众身上。这些孩子用倒勾踢毽子的方式颠球,有个小沙弥失误摔跤后,现场响起善意的口哨声。表演结束他们排队离场时,我听见有个孩子用河南话嘀咕:"这儿比少林寺台阶还硌脚!"后来马拉多纳专门找小武僧合影,照片里球王努力想模仿"金鸡独立"的姿势滑稽极了。
深夜离场时,约翰内斯堡突然下起太阳雨。我站在停车场啃着冷掉的咖喱角,看着两道彩虹横跨体育场穹顶。身旁的墨西哥记者掏出皱巴巴的小纸条:"你看,这是开赛前我女儿写的预言——'爸爸会看到双彩虹'。"我们相视而笑,远处传来乌拉圭球迷的歌声,法国电视台正在收卷长达30公里的电缆线。口袋里那块博斯克给的金牌硌得大腿发疼,但我知道,这是比任何新闻奖都珍贵的纪念品。
回酒店的出租车上,司机放着索维托贫民窟的土著音乐。摇下车窗,带着非洲草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,我忽然想起下午在球迷广场遇见的那个缺门牙的南非男孩。他穿着郑智的旧球衣,用中文对我说"谢谢",因为中国援建了他家乡的足球场。后视镜里,足球城体育场渐渐变成地平线上的光点,但我知道,这31天发生的故事,会像vuvuzela的嗡鸣一样长久回荡在记忆里。